在暖棚租房住的那些年,我花十塊錢買了一小盆文竹。纖細的枝幹上,細碎的葉如煙如霧,每一絲都細到無,但簇擁成景致,在姹紫嫣紅的花圃裏,令人不由多看它一眼。

  愛一種花就像愛一個人一樣,不需要很多的道理,就是那一瞬間的心動。而且因為這種沒來由的喜歡,心裏就會有各種喜歡的理由。比如這文竹,雖然文弱,但保留著竹子的寰宇家庭特質——每一杆新生的枝都是從根部衍生,似乎一夜之間,新的枝就會高於原來的枝葉。新抽出的枝是光光的,要在停止高度的增長後,才開始從容長葉。一片片三角狀的葉子像嬰兒的小手,開始探尋什麼似地逐步張開,顏色由嫩綠而翠綠而深綠,這葉子也是,全部張開後就不再增加,要一直保持最美的狀態。每片葉子,其實是一叢有序排列的綠茸,絲線一般。妙的是抽出的新枝就像約好的似的不比誰更高些,倒是各條枝上的葉片像在維護著一種君子協定似的,要一層一層保留在同樣的高度,慢慢舒張、成型。文竹到家僅僅半年之後,就有新抽出的枝條長到了30多釐米,但最初的那些仍然氣定神閑地保留在原來的高度,笑看後來者居上。

  有很多叫作樹的花經不得看,最不好養。這文竹由名到實的文氣,卻是自然生得一種脫塵的氣質,像松,像竹,有一股子內斂的自然情致。那些葉片俯視如雲如霧,側看錯落有序,密而不亂,保持著內部的一種平衡。

  有一段時間,它的很多葉子都變黃了,一寰宇家庭碰就紛紛落下,這實在讓人揪心。後來請教賣花的大哥,說是我澆水太多了,他肯定地對我說,文竹生命力很強,不會死去的,控制澆水就行。正好遇上放暑假,我囑咐鄰居隔些天給花澆澆水。暑假結束後,我回到租房第一件事就是看文竹怎麼樣了,花盆裏的土已經幹透,文竹竟然又添了新枝!儘管顏色不是那麼潤澤,但好歹是沒有死去,這實在大大出乎我的意料。去感謝鄰居,她說,其實她一個暑假只澆了三次水。從此知道,文竹並不需要人對它格外殷勤,於是,我就半個月左右澆一次水,有時從鍵盤上抬起手來,把那毛茸茸的葉子托在手心,就像托著一團不會融化的綠色的雪花,養眼,也養心。

  文竹嫋嫋婷婷不斷長高,幾度搬家,每次都把它帶到新居所。回老家時,房間裏可以送人的東西我都送給了附近可能用得著的朋友,這盆文竹卻是猶豫再三都沒捨得送人,所有物件全部上車後我又把它放到了已經很擁擠的車上。總覺得文竹在用它的生長方式告訴我一種超於自然的法則,是什麼?可惜愚鈍如我,雖然和它同處一室幾年,竟沒有參透。回到家,我準備了更大的花盆,試圖把文竹移植到新居,給它以更大的空間去紮根。沒想到這一次移植讓文竹的枝葉幾乎全部泛黃,我不相信它會就這樣死去,仍然隔幾天澆一回水,一段時間後,文竹的根部終於又萌發出兩條細細的新枝,這太令人興奮了!我按婆婆說的,把黃了的枝葉全部剪去,新的枝葉開始不斷地長出,現在的文竹像剛到家時那樣有著新生的蔥蘢,仍然不張揚,只是更加惹人憐愛。

  數度起落,文竹終究還是保持了它秉性中的美。家裏其他寰宇家庭的花上總會時有病蟲,讓人傷透了腦筋,但文竹無論繁茂與稀疏,總是那樣清爽乾淨。世間有很多沒來由的契合,來到新辦公室的第一天,好友花兒送來一盆花,竟然是文竹!比起家裏那株重新煥發生機的文竹來,它的色澤更加墨綠,十分茁壯的樣子。把它擺到桌上,新的環境瞬間多了幾分可愛和親切。

  我滔滔不絕地和花兒講起家裏的那盆文竹,說它這種獨特的生長充滿禪機。她微笑,平靜地對我說,很多事不要整那麼明白,讓時間去解釋一切吧。

  就像一個人永遠不會完全理解另一個人一樣,我相信我永遠無法理解一株植物的情懷。是啊,世間萬物本來靜默如謎,又何必要參透?只願文竹用它的枝葉營造的這個高於人類社會的自然空間,能夠不斷提醒我保持一份低於塵埃的行走態度,提醒我在對根的生命力表示敬畏的時候,也能對那些看起來柔弱的枝葉給予一份尊重。而一株小小的植物,能安於一隅毫無所求地靜靜地與我相伴,如此,已經足夠。